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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幣國際化利弊_進程_必要性_周小川脫稿談_經濟學家圈

8月11日,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CF40)在黑龍省伊春市舉辦“第二屆中國金融四十人伊春論壇”,聚焦“金融開放與人民幣國際化”。十二屆全國政協副 主席、中國人民銀行原行長周小川發表主題演講。

以下為演講文字實錄:

今天議題是金融開放和人民幣國際化,這個題目也挺大的,我也沒準備稿子。但是我想側重談一下人民幣國際化。因為有很多人都會發表意見。人民幣國際化,過去也講過多次,這次換個角度說一說。

人民幣國際化必要性 - 不管怎么說還是比預料來得早

確實人民幣國際化已經取得了很多的進展,這跟政策的推進,跟整個金融界特別是商業銀行、國開行、進出口銀行以及證券業等在這方面的推進都有密切的關系。但是我們說,人民幣國際化不管怎么說還是比預料來得早。也就是說在全球金融危機2008、2009年,那個之前,沒有多少人會預感到人民幣國際化可以走得這么早這么快,此外還有其他一些因素。

打一個比方,好像足球比賽,一個球隊贏了球,有可能是你這一段時間訓練得比較好,技術有所提高,掌握了新的技術和技藝,也有可能是對手狀態不好,對手可能前一段有傷,所以他表現不好。有時候也有心理因素,運氣因素,他不好你就上來了。

就像打一個比賽,其實原計劃想小組賽贏一兩場就行了,出線希望不大,但實際上很有可能你出線了。2016年國際貨幣基金正式認可人民幣加入SDR,可能也是這么一個過程。

具體來講,全球金融危機使得人們對于國際儲備貨幣美元產生一些動搖,但是這種動搖可能是一個階段性的,美元可能過一段又會表現得比較好。但是危機期間,美元表現比較差,也不太穩定。

大家有很多囤積現金的現象,使得美元全球流動性短缺。另外,美國的危機由次貸危機引起,當時暴露的問題也比較多,大家對美國經濟,對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也會在信心上有一定的動搖。所以我們就說,對手狀態不太好,大家都在尋找有沒有其他的貨幣可以用。此外,這個情況下還有幾個因素。

當時貿易融資出現問題(一)

貿易融資和貿易結算都出現問題。

大家可能還記得,2008年底,2009年初的時候,有些進出口貨物停在港口上沒錢支付,特別是在南美洲,巴西、阿根廷。那么貨沒法處理了。其實貨物沒有什么問題,而是美元流動性出現問題。

上述幾個情況下人民幣都表現比較好,所以這些因素也是值得談一談。未來,隨著美國經濟的恢復,西方經濟大部分從本次危機中逐漸走出,情況又有別的變化,不見得繼續狀態不好。

還有一個趨勢,美國在最近若干年開始比較倚重于金融制裁。

過去,國際上如果有什么問題,有政治解決途徑、外交解決途徑、軍事解決途徑。大家回想一下,上個世紀,可能沒怎么使用過金融制裁途徑,但是現在金融制裁變得比較普遍。

金融制裁的發展,也許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美元作為國際儲備貨幣或者支付結算貨幣的地位和作用。被制裁了,第一個他會抱怨公平還是不公平。另外一個,既然制裁了,他的支付、自由市場交易乃至金融機構有一定問題,所以他會尋找其他方式,盡管有可能他并不覺得其他貨幣在各項評比上,在各項優點上強于美元。

從儲備貨幣來講,我覺得最重要的因素還是多元化,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放幾個籃子里?

美元還是最大的籃子,所以很多國家儲備貨幣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美元,但是他不愿意都是美元,所以他就會找一部分歐元、日元、瑞士法郎、英鎊,然后覺得人民幣也可以,這是人民幣國際化非常重要的動因。

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人民幣國際化有所波動也不奇怪,就像體育比賽,結果不一定永遠一致,有時候輸球有時候贏球。人民幣國際化不是直線前景的,有時候走得快一點,有時候慢一點。從長遠來看,從中國經濟,從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來看,人民幣國際化是有前景的。

關于人民幣國際化的有關條件和國際規則(二)

貨幣國際化其實沒有太明確的規則,只是說大家想到IMF審議哪些貨幣可以進入SDR的時候,實際上它比較關注幾件事。

我講兩件。一個是匯率機制,匯率機制不能太離譜,也就是說不管它的觀點對不對,但是它有一個看法,就是要求你執行的是浮動匯率。那是不是100%自由浮動,不一定,但起碼你是浮動匯率。

當然匯率還涉及很多問題,今天就不多講了。

其次,貨幣是可自由使用的??勺杂墒褂玫呢泿攀遣皇蔷褪强勺杂蓛稉Q?

這兩個概也不完全相同,但是比較接近。所謂可自由使用,也并不是100%可自由使用,也沒人要求你100%可自由使用。

在自由使用過程中,總是還有一些地方會有各種各樣的管理、監測,也有干預。

最近全球有一些評比,所謂的最自由的金融和商業,一般最后評比的結果都是,最靠前的都是小國,島嶼國家甚至是避稅港,包括我國的香港都比較靠前,大國不可能太靠前。

美國搞反洗錢,跨境交易的時候他也要監測,出了問題他還要罰。另外,他搞更多的金融制裁之后,他還要管交易,所以他也要搞這些。

對于中國來講,人民幣可自由使用,我們更強調實體經濟自由使用。所謂實體經濟自由使用,像貿易、投資、旅游這些都比較明顯,屬于實體經濟自由使用。金融市場,大部分金融市場的交易也是可自由使用,但是有一部分還在發展之中,有一部分我們還有一定的顧慮,不一定有太高的自由度。

另外,中國也像世界上許多新興市場國家一樣。首先,我們也有反洗錢、反恐融資的需求,以后還可能要搞得更嚴格。其次,我們也從這次全球金融危機中吸取了經驗教訓,我們更多歡迎的是中長期資本流動,而不太歡迎或者有區別有差別地對待短期超短期的投機性金融交易。

市場上有一些安排,有一些我們不去搞,特別是國際上一些短期金融衍生品交易,像這次金融危機大家知道的CDO平方,CDO三次方這類的衍生品,我們要保持謹慎態度。所以人民幣基本上是可以自由使用的,我們還要推進人民幣自由使用的程度,但也不是100%。

對于國際規則,我也想說,我們也會對國際規則有一定的意見。在過去中國比較弱的時候,有些事,他們規矩都制定完了,我們也沒太多的發言權,也沒有太多的參與。

當前有一些國際規則我們都參與了,但是我們也不覺得是特別公平,特別是對新興市場,發展中國家不特別公平。但是,我們強調我們堅決支持多邊主義,大家制定的規則,不管是不是最理想的,但討論歸討論,運作歸運作,實踐中我們還是跟著國際上的規則和共識走的。

這里我也想舉一個例子。

比如說打球。我中學時候就打羽毛球,那時候沒場子,自己想辦法畫一個場子搭一個網,那時候露天。羽毛球網多高呢?

1.524米,這個數覺得奇怪,帶小數點還不好記,每次量的時候也不好量。后來我就弄清楚了,羽毛球是英國人發明,1.524米正好是5英尺,是英式單位換算過來的。

我們打這個球,不希望搞1.524米這么復雜,希望1.5米、1.6米行不行?

所以這些規則都是可以挑戰的。但你說我要改規則,拍子、球,都可以改,但改完之后你還玩不玩國際比賽,除非你自己在家玩,不參加國際比賽。

你參加國際比賽,不按人家東西弄,怎么搞。你再仔細回想一下,有些規則是有差別,規則只要一改肯定有差別,但不見得差別那么大。

就說羽毛球網,1.524米和1.5米是不是差別很大,肯定有差別,但是不是差別很大?他定了規則,你就按他那個去練習,研究戰術、技能,這些事也是可以弄的。

最終體育比賽比的還是人的健康、素質、反應、體力這些東西我知道國內也有很多討論,對于現在的國際規則,對于IMF,對于國際清算銀行是不滿意的。

特別是對巴塞爾,巴塞爾III要求資本充足率提高,要求資本緩沖等等,這種東西大家都可以有意見,但現在國際上就是這樣定的,我們中國的銀行在國際上有這么多的活動,就需要遵守。想要參加比賽就要遵守規則,但改變規則你可以慢慢提,大家都可以討論。國際體育規則改了也不少。比如排球,乒乓球,乒乓球的尺寸都改了,但是都要經過了很多年才能更改規則。

我們說人民幣可兌換、可自由使用,國際上的可自由使用也可以從這個角度考慮。特別是像匯率機制,這都是非常大的問題,但是你就想到一條,中國的隊伍要在國際上參與競爭,競爭最主要的東西是競爭條件要平等,不管是1.524米還是1.5米,規則要平等。

人民幣國際化利弊 - 國際國內都有很多不同的意見,主要就在于利弊比較(三)

究竟人民幣國際化有哪些利有哪些弊?最后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

我個人的看法是,利弊分析是無法達成一致的,你再怎么分析,經濟學家們再做分析都無法達成一致。因為大家有不同的教育背景,有不同的理論學派,每個理論學派使用的假設也不一樣。

即使不是理論分析,每個人過去的經驗也不一樣,遇到的例子也不一樣,所以最后想誰說服誰,這是很難的。這點在其他許多改革開放問題上也是這樣。我們很少見到說是通過理論分析包括數學模型的計算最后誰說服了誰。

但是趨勢還是很明顯的。

一個就是今天利弊分析的這些角度會不斷演變,過一段時間,因為實踐的變化,因為討論,潛移默化的影響會讓利弊分析發生移動。

我們強調利弊分析要注重長遠,長遠跟短期往往不一樣,你注重短期可能忽略長遠的觀點,人民幣國際化可能從長遠來講有重要的意義。這就有點像我們看伊春,砍伐樹木可能掙錢快,國家也有需要。

但是真正的環境保護,青山綠水,那才是從長遠來看的金山銀山。所以長遠看人民幣國際化也是這樣,最終來講,不管金融界人士怎么看,學界怎么看,最終起決定作用的是領導人怎么看,會讓這件事推動、發展。

關于金融開放(四)

應該說人民幣國際化或者人民幣自由使用、匯率機制也不見得說跟金融開放有特別直接的聯系。國際上也沒有什么條款,說你要想當儲備貨幣,走向國際化,需要你在開放中做出哪些體制上的安排。

但是大家也知道,既然貨幣要國際化,肯定金融市場必須具有開放度,不能說某一段金融市場就只有匯率的,某一段國內市場只有人民幣可以進去,美元就不行,這是肯定不行的。

所以金融市場需要有比較高的開放程度才能夠使人民幣具有可自由使用性。

市場開放了以后,我的機構在你這兒有沒有,我這個機構想做交易行不行?

但是在中國設機構有市場準入問題,所以也會連帶到市場準入問題。但市場準入問題跟進市場開放也還是有差別的,因為也有一部分金融市場準入問題是金融服務業相互開放,把市場和掙錢的機會也給別人的一個過程。但總的來說,應該說是沒有直接的聯系,但是金融開放程度的提高,會對于人民幣國際化有重大的支撐作用。


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最后,我想講一下我們可以做哪些事情。

我們已經做了很多事情。剛才也談到了,各大商業銀行都做了很多工作,這里分宏觀方面和微觀方面。

宏觀方面

首先是危機發生以后,中國和若干國家搞的貨幣互換,我剛才也講了,美元狀態不太好,它搞了一部分互換,但是不太管新興市場國家,韓國、巴西、阿根廷都不管,所以這些國家就找到我們。

現在我們已經做了很多互換安排,其中包括英格蘭銀行、歐央行。再有一個發展是,人民幣在在結算方面的作用。

有了貿易結算還有投資方面的使用,就可以發展清算行。很多商業銀行在清算行業務方面做出了很多的努力。也有一部分外資銀行參加了清算行的業務。

再往后是發展人民幣和外幣的直接交易,我們跟許多中小幣種都已經有直接交易了。

此外,外國國家的儲備或者商業性儲備要使用人民幣,我們也表示歡迎,同時對他們投資做出便利的安排。

像“一帶一路”發展,項目方面的融資、貸款可以使用人民幣。

在這個基礎之上,2014年我們開了“滬港通”,以后有“深港通”,還有“債券通”,現在旅游中人民幣使用是越來越便利,但是旅游的使用起步比較早,2000年以后逐漸就開始有旅游的使用,以后慢慢發展。在這個基礎之上我們做得已經很多了,下面我們做什么?我覺得有幾句話。

保持低調(一)

因為人民幣國際化不是我們自己說的,是要市場參與者愿意用人民幣。所以,我覺得不要把調門唱得太高。

另外,它也是比較長期的任務。調門如果太高,反而引起不必要的猜想,而且和你在人民幣自由使用在各個領域中所占的比重也有點脫節,不要說太多。

要有所取舍(二)

你要推進這件事,肯定要推進人民幣自由使用、匯率機制改革。

由于對利弊分析不完全一致,但是你總是要選擇一部分、放棄一部分,什么都想要,往往是做不到的。但是有兩種情況。

一種是,理論分析沒分析清楚,所以對于有沖突的目標想同時達到,這件事,說起來有點像蒙代爾三角,它在經濟政策上的結論并不見得那么嚴格,但是它說了一個很好的精神,就是說,一個國家不能夠你覺得好的事都想要,有時候兩件事你只能要一件。

硬幣扔下去,你只能要這面或者要那面,三件事你只能要兩件,三件事都想要,這是不可能的,經濟學要把這件事情弄清楚?;蛘哌壿嫴皇悄敲辞宄耐庑?,你不可能要求他們那么嚴格,你要提示他,有時候必須做出取舍,不能什么都想要。

要持之以恒(三)

有些事要堅持多少年才能逐漸有結果,如果做著做著,隔兩天就變了,把一些制度性的安排當成調控性工具不太行。

就像升旗一樣,隔幾天可以升旗隔幾天降旗,這樣調來調去就不太好。人民幣國際化取決于市場最后的選擇,市場人士的選擇,他看你政策不穩定,今天這么變明天那么變,他恐怕就不會有太多的信心。另外,從組合投資來講從多元化儲備組合和儲備貨幣來講,它就會覺得不太好處理。

但這里并不是說固定是好的,特別是匯率,不是說固定匯率是好事。就像是亞洲金融風波的時候,泰國固定匯率,缺少調控機制,結果貨幣貶得倒很快。

避免出現搖擺(四)

主觀上來講,大家都說我們對政策都不想搖擺,但客觀情況會發生變化,經濟增長也有時候強勁有時候下滑。

之前有討論認為,國際貿易出現這么多問題,有可能有一些破壞性的變化,有一些顛簸性的變化,出現這些變化以后,我們要采取對策,但是對策要注意各個方面,有一些制度安排如果做出搖擺性的安排,恐怕對長遠有影響,比如對人民幣國際化等等就會出現不利的影響。

但是其實這也難以100%避免,因為我們說經濟社會都是面臨著可控的變量少,要應對的問題多的局面。也就是說,過去有一個定理,你不可能用N個變量去調整N+1的目標。所以控制變量變少的時候你就想尋求各種各樣的不同的用法,這些用法都有可能對于人民幣國際化產生一些正面或者負面的影響。

總之,從今年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的角度來看,人民幣國際化是改革開放的產物,也是改革開放在金融方面的一個里程碑,這個東西我們要維護好,要做深入的研究,特別是做出長遠的安排,使這件事能夠辦好,能夠和我們中國經濟的繁榮昌盛一起成長,也是中國經濟金融在全球發揮作用的重要一環。

我就講這些,謝謝大家!講錯了請批評。

最重要的是后兩點:“不要把制度性安排當作調控性工具”,“避免制度安排出現搖擺”,這兩點還專門掰開了揉碎了講解了原因。

最重要的是后兩點:“不要把制度性安排當作調控性工具”,“避免制度安排出現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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